80 ? 我想把她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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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我想不通。◎
等茍安反應過來的時候, 她真的已經像是提線木偶似的乖乖站起來……她臉紅了一下,但是坐回去又顯得好像有點過于刻意。
長發從男人手中滑走,她擡起手攏了攏頭發,只能硬着頭皮做官方結束語:“看見你沒事我就放心了, 那我走了, 反正爸爸已經辭退你想必以後不會再見——”
“茍安。”
沙啞的男聲打斷了她的講話, 就像是一只尖叫雞被掐斷了喉嚨,她的聲音突然消失。
被連名帶姓叫住的時候, 未免總覺得對方似乎含有殺氣。
茍安警惕地盯着坐在病床上看着虛弱無比、病态蒼白的俊美男人, 看着他動了動手,那染了血色的吊針輸液管輕輕晃動, 他緩緩呼出一口氣:“過去的事,抱歉, 是我無知又愚蠢。”
茍安抿起唇, 望着他。
只是心中一片敞亮——
确定, 他應該是知道一些什麽了。
畢竟如果是以前的那個單純的保镖先生, 可能會對蝴蝶酥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但不會為了這件事,一再道歉。
——哪怕其實夜朗并不知道,現在站在他面前的茍大小姐,能不能聽懂他的道歉。
只是他看向她的眼神, 也和以前那種縱使偶有困惑, 但大多數情況堅定無波瀾大相徑庭……
此時此刻那雙眼睛,和夢境中, 所有的, 夜朗看向茍安的眼睛, 完全重合了起來。
“我會從齋普區搬走。”夜朗嗓音沙啞, 說,“從今往後,不再跟陸晚說話。”
這句話擁有相當的力量,以至于茍安像是貓一般,從迷茫至緩緩睜大了眼。
她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唇瓣張了張,像是要說“說話算話”,也可能是“關我什麽事”……
但是夜朗無從知道。
因為在她發出第一個音節的時候,兩人的身後就傳來低沉的男聲——
“好了。”
同時轉過頭,便見身後男人立在那,唇邊挂着弧度,滿眼溫和地含笑望着兩人。
“不過是結束短暫的雇傭關系,做什麽搞得像情人分手一樣。”
賀津行說完,便放了很長一段的時間凝望着茍安,直到她放棄了再說任何一個字,腳下移動,走向他。
兩人靠近的時候,她分明聽見頭頂上男人輕飄飄地嗤笑一聲,她條件反射擡頭,卻看見他只是唇角輕勾,并做了個虛攬她的手勢。
輕輕拍拍她的肩,示意她往前走。
走到病房門口,茍安還想回頭看一眼夜朗到底在搞什麽東西,然而她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聽見頭頂輕飄飄的聲音傳來——
“安安,你再回頭一次,我保證他明天就會呈塊狀,出現在江城随便哪個下水道。”
是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的音量。
含笑的男人唇角的弧度從始至終沒有變過。
在茍安頭頂的碎發一根根豎起來時,男人停頓了三秒,才用大手揉揉她的頭頂,嗤笑了聲——
“看你吓的……開玩笑的哦,我是守法公民。”
……
茍安坐上了賀津行的車,沒一會兒,另一側的門打開,裹着一身寒氣男人坐進車裏。
外面的天陰沉沉的,雲層很厚,賀津行認真看了一眼,嘆息似的說了一句:“好像要下雪了。”
那自言自語的平和語氣,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茍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對他說話的話仿佛置若罔聞,只是茫然地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随後額頭上被人輕彈了下。
“發什麽呆?”
男人的聲音還帶着淡淡的笑意。
她眨眨眼,眼中稍微有了一些焦距。
氣氛比較放松,賀津行見狀,把已經坐穩準備發動車的司機趕下了車,自己往後靠了靠,随意搭在腿上的指尖微曲:“想談一下嗎?”
茍安依然望着他。
目光坦然。
……這幅樣子,反而搞得我好像小肚雞腸善于妒忌的發瘋老人家啊?
賀津行無聲在心中嘆了口氣,也搞不懂自己這幅迫不及待的模樣是要做什麽,其實說要談一談,他卻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表達自己此時的狀态——
因為陌生,沒有經驗,所以也就壓根不知道該如何很好地組織語言,告訴她,他有些不高興。
……準确的說,他大概半個小時前就有這種“不高興”的感覺了。
原本以為自己至少能忍到回家,坐下來好好談的,只是剛才上車之後看茍安仿佛靈魂出竅一樣坐在自己身邊,他突然就覺得一秒都忍不了。
本來他以為身邊的人要充當啞巴裝傻到底,沒想到她歪了歪頭,目光依舊坦然,甚至沒有任何的變化:“你想從哪談起?”
“我還以為你會抗拒。”
“……怕你把我也送進下水道。”
“……”賀津行無語地提醒,“不要一本正經地開這種玩笑,安安。”
茍安轉開了臉,沖着車窗外小小地翻了個白眼,“難道不是你先開始的。”
“介意說一下和夜朗怎麽回事嗎?”
盯着茍安的側臉,他謹慎且選擇性地選擇了一個委婉的開端……
然後停頓了下,好像又反悔了。
“不行——介意也要說,差點忘記了,以未婚夫的身份,這種問題應該還是有資格搞清楚的。”
茍安把臉轉回來,用疑問代替了回答:“以前你怎麽沒提這件事?”
“說不清哪裏出了問題,好像是突然這樣的,從校慶那天,他看了你一眼。”
賀津行難得露出一絲絲迷茫。
“以前你和夜朗不是這種氣氛。”
然後換上了肯定的語氣。
“否則我早就想辦法把他弄走了。”
先不提這人把“我會把他弄走”說的多麽輕描淡寫,茍安總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這個人的第六感未免太過直白——
這就是屬于氣運之子的嗅覺嗎!
別太離譜啊!
她瞠目結舌,最後也不知道如何回答,磕巴了半天,眨眨眼只好承認:“以前是有過這麽一點點,故事。”
賀津行為她的回答陷入了沉默,看上去是有些驚訝,畢竟茍安和夜朗怎麽想都八竿子打不着邊。
“夜未央那時候認識的?”賀津行問,掀眼皮子看了眼欲言又止的小姑娘,坦然道,“我後來調了監控,所以知道你當時是跟誰走了——”
“你調監控?為什麽?”
“……”
純粹好奇。
賀津行覺得這回答有些不太正經,回答出來就會破壞現在嚴肅的氣氛,于是他選擇跳過了這個問題,“你不是說你只跟賀然在一起過……”
他用上了“你怎麽騙人”的語氣,誰知道茍安的眉頭比他皺得還快,一股被罵了髒話的模樣:“誰跟賀然在一起過?”
“嗯?不是牽過手嗎?”
“你上幼兒園時過馬路沒牽過女同學的手嗎?”她面無表情,“我和夜朗也沒在一起,那時候和賀然還有婚約,我不能這樣,否則和他有什麽區別?”
賀津行想了想,用完全不知道是不是誇獎的語氣,“有節操。”
“我和夜朗後來陰差陽錯——”
因為陸晚。
因為蝴蝶酥。
因為美團電瓶車,和青山監獄……
“反正沒在一起。”
賀津行坐起來了一些,動作幅度比較大,他扯到背後的傷口,皺眉“嘶”了聲,反應過來自己現在就像個純粹的二愣子——
于是整個人停頓了下,在茍安莫名其妙的注視中,男人慢吞吞又靠了回去,轉開頭咳嗽了幾聲,不知道是真的嗓子癢還是想要掩飾尴尬。
明知道應該不會傳染,他還是将車內窗戶打開,待一絲絲涼風吹入,茍安才聽見男人平和的聲音響起:“核心問題是,現在呢?”
現在?
現在什麽?
茍安用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這個人在問什麽,有點震驚,她擡起手指了指自己,張了張嘴。
此時賀津行把頭轉回來,望着她,微笑着說:“我很少這樣真誠地想要給予別人一個回答問題的機會,所以,安安,想好了再回答。”
“不用想。”茍安說,“現在什麽都沒有。”
硬要說有,大概就是覺醒之後,傻乎乎的還在想念這個人——
然後遭到了當頭棒喝。
發現最親近的人才是最大的叛徒,是個人都會覺得怨恨。
最妙的是這份怨恨好像還在不斷的更新。
茍安其實不算是個記仇的人,天大的事也會伴随着時間的推移而消退,當她稍微忘記了“原來夜朗早就認識陸晚并且關系很好”這件事,勉強可以心平氣和地和夜朗說話時……
那怨恨值又因為蝴蝶酥的事達到了峰值。
她擡起手撓了撓頭,确實沒覺得自己在撒謊——
最直白的證據就是,如果她真的還對夜朗餘情未了,賀津行不該等到近日才發現不對。
茍安自己都沒察覺,她簡直把原著男主當成緝毒犬在使。
甚至還有一種完全釋然的感覺:對的,沒錯,就是這樣,證據确鑿啊簡直。
賀津行挑眉看她一副自己也想明白了的模樣,好心提醒她:“但是夜朗今天的表現,似乎和你的情況不太一樣。”
“你管他呢?”茍安奇怪地問,“跟你訂婚的不是我嗎?”
“……”
好有道理。
賀津行發現自己被說服了,又是幾秒的沉默後,降下窗戶,把司機叫了回來。
為了感謝茍安的配合,他帶她去那家他不喜歡但是很難約、小姑娘應該喜歡的日料店去吃了午飯。
又親自把人送回了家,這才在劉秘書每隔半個小時給他發一個省略號的催促中,調頭去了公司。
根據統計,在他一腳踏入賀氏大樓時,門口的體溫測試顯示他的體溫是38.7°C,低燒。
以及,他的微信裏一共有來自劉秘書的八個省略號。
……
夜朗出院後,果然去了茍家遞辭呈,去的那天江城正下雪,是今年第一場初雪。
頭頂鵝毛大雪,夜朗坐了動車,又坐了渡輪,再次踏上大海另外一邊的土地時,身上的雪早已消融至無影無蹤。
耳邊是陌生又熟悉的語言環境,身上無行李,只有一只關機的手機,男人只身一人上了地鐵來到位于半山腰的療養院——
今日C城天氣很好,陽光明媚,療養院的護士将一架輪椅推到花園裏,曬太陽。
輪椅上,年過半百的女人早已被病痛折磨的消瘦枯槁,但夾着銀絲的發一絲不茍地用一根白玉簪盤在腦後,她臉上挂着祥和的微笑,眉眼只是與眼前堪稱漂亮的男人有幾分神韻相似,卻沒有那般肅殺的銳利。
夜朗來到女人的面前,半蹲下,叫了聲“阿媽”。
素珍擡起手,像是小時候一樣,摸了摸兒子的腦袋。
過去的事大約已經過去,但是誰也不能保證當年那些人真的不會突然想起又要趕盡殺絕——
所以通常情況下,為了避免麻煩,夜朗通常不會到這邊來露臉。
今日出現。
他帶着一絲絲從未有過的迷茫和倉促,盡管在那張鮮有表情的臉上,他試圖掩藏這些,但是大約是母子連心,素珍還是一眼看了出來。
“阿媽,我有了喜歡的人。”
……
“但是因為我的過錯,我錯過了她。”
……
“從小到大,沒有人教我如何做人,更沒有人教我如何對待喜歡的人才是正确的,我可能真的很蠢,對這種事一竅不通,所以一廂情願做了蠢到難以挽回的事情。”
……
“人活一輩子,沒有人可以重來很多次,我得到了這麽一個機會,然後思來想去,總覺得如果自己努力,可能還有一點點争取的餘地。”
……
“畢竟暫時得到她的那個人,也不一定是什麽好人。”
……
“是來得及重新來過的吧?否則,老天爺給我這個機會做什麽?”
……
“我想把她搶回來。”
……
“我要把她搶回來。”
……
“對不起,明明答應過你,要好好過日子的。”
……
“阿媽,我要食言了。”
……
“對不起。”
素珍坐在輪椅上,看着兒子後退了三步,跪在地上,一邊道歉一邊給自己磕了三個頭。
那張仿佛因為天生的情感缺失,素來鮮少有表情的臉上,此時此刻看上去嚴肅又認真。
素珍不知道兒子遇見了什麽事,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麽,她只是大概猜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并且還有一絲餘地調侃地想,她好像這輩子活到現在,都沒有像是今日這般,聽她的兒子一次性講過這麽多話。
陽光下,輪椅上的女人笑了笑,拉過站起來回到自己身邊的兒子的手,輕拍了拍。
這一次她沒有再說反對的話,只是淡淡道:“走的時候,到墓園去,給你老爸和哥哥姐姐們上支香。”
……
夜朗出院後整整消失了三天。
這三天誰也聯系不上他。
當人們以為他已經死在外面的時候,他重新出現在了江城。
這個三天前離開了茍家後銷聲匿跡的男人一腳踏進下城三區之一彙安路、屬于江家的那個地下賭場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沒人想到他居然沒死,更沒想到他還敢來彙安路。
這裏完完全全是江家的地盤。
上一次他來,是帶着夜未央老板的指令跑來砸場子,卷走了幾百萬把江已氣得半死,那時候江家就對他下了□□,且還覺得不解氣,找人到夜未央,為了找他攪了個昏天暗地。
而現在頭號公敵夜朗就站在門口,身上穿着一如既往地廉價西裝。
他頂着那張棺材似的臉,對守門口、傻眼到失去語言的馬仔說,“告訴江已,我要見江九爺。”
江九爺是江已和江在野等一行江家少爺的親爹,相比起這種“野狗皇帝”,江九爺應該算是江城真正的地下皇帝。
現在,野狗求見。
守門馬仔:“……”
我可去尼瑪的,這神奇的故事發展。
……
又五個小時後。
一輛铮亮的奧迪A8停靠在齋普區筒子樓的巷子跟前。
車門打開,車內燈光亮起,身形修長的漂亮男人從車上下來,手中提着一個皮箱。
他的廉價西裝被他随意搭在手肘,臉上的淤青更加猙獰,唇角裂開的傷口甚至還在往外淌血。
襯衫早就在不知道打翻哪個桌子時被煙灰缸裏的污水弄髒,扣子少了幾顆,袖扣也完全不翼而飛。
他每動一下都有被人抽骨扒筋的疼痛,都不用脫衣服仔細看,他也知道現在自己身上的各處淤青應該很精彩——
甚至他覺得自己的右邊腳大拇指骨折了,應該是在踹一個黃毛矮子的時候踢到了他的小腿骨上。
呼出一股奶白色的氣,夜朗面無表情地回過頭,身後的豪車內,江家老三吊兒郎當地坐着,不再是見了夜朗就要吃人的表情,反而戲谑似的沖他擺擺手,笑着道:“要哥哥幫你搬家嗎?”
夜朗面無表情地甩上了車門,把車門拍在江家少爺那張不正經的俊臉上。
奧迪A8開走。
夜朗轉頭看了看自己家的方向,走向熟悉的巷道,只是步伐比平日裏沉重許多,且越走越慢。
踏上單元樓的第一層臺階時,夜朗已經看不清前面的路,他猜自己大概是輕微腦震蕩,具體是剛才哪個人、哪一下造成的早就沒了記憶——
手中的箱子落在地上,不知道磕碰哪兒,箱子“啪”地一下彈開,裏面草綠色的美金因為塞得過慢,此時如同仙女散花,伴随着箱子的打開散落一地。
夜朗沒去管他們,搖晃了一下,眼看着就要倒地——
下一秒被一雙柔軟的手接住。
陌生的女人的氣息鑽入鼻中,夜朗下意識地蹙眉,頭架在來人瘦弱的肩膀上,他轉過頭,對視上一雙濕潤的瞳眸。
“阿朗?!”
黑暗中,她聲音帶着如同受驚的小動物般的驚慌與擔憂,“你怎麽了?怎麽弄成這樣?這三天你去了哪,我到處找你——”
陸晚的聲音就在耳邊,夜朗聽見她在問這些錢是怎麽回事,問題很多,吵的要命。
“你是為了這些錢才消失,才搞到這樣一身狼狽的嗎?至于嗎?錢值得用命去換?你這樣阿姨怎麽說,你忘記了你答應過她什麽嗎……你難道是因為那天在醫院說的話?阿朗,你是不是瘋了,沒有人在意你的家世和背景,我也從來沒有想從你的得到過什麽東西,哪怕你一無所有——”
夜朗被吵到頭昏腦漲。
只是恍恍惚惚地記起一件事,他曾經對茍安說過,搬出齋普區,不再見陸晚。
這承諾如同一把利劍刺入腦海,還他一絲清明——
伸手拂開了扶在自己肩上軟若無骨的手。
漆黑的瞳眸對視上少女淚眼朦胧的眼。
“不是為你。”
夜朗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黑暗的樓道響起。
“還有,別和我說話,一個字都不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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